2026年02月28日
□新畿辅-保定日报记者 田 莉
2月22日,农历大年初六,清晨6时30分,张家口的夜色还未完全褪去,刀子似的风在巷子里打着旋儿。煤机宿舍小区那个不起眼的拐角处,一盏灯亮了。紧接着,烟囱里冒出了年后的第一缕白烟。
有人缩着脖子路过,吆喝了一嗓子:“老胡家的馒头铺开张了!”
不到8时,十几平方米的小店门口,队伍已经拐了个弯,歪歪扭扭伸向巷子里头。街坊邻居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脚跺着地,手里的购物袋被风吹得哗哗响。队伍里有年过八旬的大爷,有提着菜篮子的阿姨,有被家长裹成粽子一样的小孩,还有几个拎着行李准备返程的年轻人。
窗口一开,一股白蒙蒙的蒸汽裹着麦香扑面而来。
队伍最前边,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踮着脚,脖子伸得老长,使劲儿往店里瞅。蒸笼掀起的一瞬间,一团白气涌出来,她猛地吸了吸鼻子,小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气中央的笼屉,像在等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那样子,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。
老胡今年57岁,正弓着腰在案板前忙活。他双手沾满面粉,掌根压下去,面团瘪了一块,再折叠,再压,反复几个来回后,两只手一转一收,一块拳头大小的面剂子就有了馒头的模样,再被他轻轻一托,放进身后的笼屉。墙角,十袋50斤装的面粉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堵厚实的墙。
“过年好!还是老样子?两个馒头、两个豆包?”老胡的妻子在窗口招呼着熟客,手里的夹子一刻不停。她身后,是摞得高高的竹蒸笼,正呼呼冒着热气。
这间小店,比许多顾客的年纪都大。20世纪80年代,这里是国营粮店,街坊们拿着粮票在这里排队买米买面。1997年,粮店改制,变成了面食店。
老胡说:“当年粮店的老职工接手了这个铺子,一二十号人呢,卖粮的、扛包的、记账的,现在都退休了,就剩我还在这儿跟面粉打交道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有一丝恍惚,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热闹的粮店——柜台前排着长队,算盘珠子噼啪响,粮食的粉尘在阳光里飞舞。老胡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笑着说:“老辈儿们开始就想有个营生。现在,是放不下这些老邻居了。”
“老胡的馒头,有过去的粮食本味,实在!”排在最前头的李大爷接过热腾腾的馒头,“面粉的香,碱水揉得匀,咽下去从喉咙暖到胃了。”
正说着,一辆汽车停在了小店门口:“胡叔,过年好!给我来十个馒头,一会儿我就直接回北京了!”
老胡乐了,手上的活儿更快了。
日头渐渐升高,队伍虽然一直在前移,但始终拐到了巷口。老胡的蒸笼,一屉接一屉地冒着热气。这热气,是麦香,是年味,更是这座城市千家万户日子的热气。
■记者手记
惦记,如期而至
返回保定的途中,我一直在想,这间小店为什么非得正月初六开张?不只是为了生意,更为那些准时来报到的人。老邻居们初六来买馒头,早成了正月里的一道程序。
老胡说“放不下这些老邻居”,采访那天只当是一句朴素的心里话,此刻细细回味,才听出这几个字的重量。他放不下的,是大爷颤颤巍巍走来时的那份依赖,是返京青年带上家乡味儿的那个念想,是这巷子里百十户人家对“头一笼”的盼头。
所谓烟火人间,不过就是有人惦记着你的惦记。而比惦记更珍贵的,是它年年如期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