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炕温情

2022年10月21日

□王伯民

我家在华北农村,我是在土炕上降生的,自然在土炕上摸爬滚打长大。暖烘烘的土炕温暖了我童年的记忆,也捂热了我的人生历程。

记得上世纪村子中几乎每家都有土炕,每到黄昏家家户户房顶上都冒出缕缕炊烟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土烟味,充满着那个年代浓浓的生活气息,远远望去,村庄祥和安静。

土炕是屋内有限空间的“霸主”。“一间屋子半间炕”,三面依墙,土炕盘在向阳靠窗户的地方,以便于冬季充分享受阳光,吸收热量温暖房间。

土炕的外形结构看起来非常简单。以土为主,下边以大坯作为支撑,上边用棍棒、芦苇或秫秸秆铺面,然后用礓泥巴、土、坯挤严夯实,再用细糠泥分次均匀地罩上面,外边用砖砌好炕墙,炕墙上沿装上木制或半片竹篙做的“炕沿”,类似于现在的“床头”。可炕面下内部并不简单,所垒的烟火通道类似迷宫,有宽窄之别,有起伏之变,有错落之分,有通向之辨,讲究很多,技术含量较高,若盘得不科学不合理,不是排烟受阻不畅,就是费柴留不住热量,或炕面受热不均。

炕热屋暖,炕凉室寒。冬季除灶台做饭的热乎气外,要想炕热屋暖,就得烧炕补充热量。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,没有煤、没有天然气、电缺少,做饭用的柴禾也不充足。想法找到各种能烧的材料把炕烧热成为父亲的一项重要事情,搂柴禾、打野草、捡树枝、刨树墩、找杂物还是不够,豆皮、树叶、棒子核,甚至牲口吃剩下的草根小棒都要收集起来。父亲勤快爱干净,是出了名的“卫生标兵”,时常起早贪黑清扫院中街上的杂草杂物,以获取更多的燃料,既清整了屋内院中街上的环境,又烧热了土炕温暖了屋子,一举多得,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睡过天明觉。

温热的土炕是全家人睡觉的地方,也是我们兄弟姐妹欢乐的地方。记得小时候,一大家子七八口人睡在一个炕上,孩子们扒着炕沿像鸟巢中的小鸟,虽然拥挤,但有说有笑,打打闹闹,非常和谐,相互追逐嬉闹,土炕成了“蹦蹦床”“游乐园”。大炕是奶奶孵小鸡的地方,是母亲蒸馒头发面的地方,是晾干衣服的地方,是孩子们烤土豆、红薯、花生的地方,是父亲盘腿给我们讲故事的地方,也是过年过节全家人休闲娱乐的地方。

温暖的土炕还是吃饭的地方。一个小方桌放在炕的中间,这是冬天一家人吃饭的标配。奶奶坐在中央,我们按照大小分列两旁,父母分坐在炕沿把好桌子两边,方便添加饭菜和保护孩子们的安全。那时候饭菜不多,品种单一,质量不佳,少有鱼肉,大家围在一起,桌上热气腾腾,孩子们狼吞虎咽,其乐融融。这个小方桌又是孩子们学习、写作业的地方。

夜里,疯跑一天的我们早已累得倒头睡下,可整日劳作的母亲依然有忙碌不完的活计。小方桌上如豆的油灯下,满头华发的母亲总是盘腿坐在炕头上,眯着眼一针一线为我们缝补破烂的衣服和鞋袜。我不知道母亲何时睡觉,只知道每当过年过节走亲有喜事时,我们都穿戴得干净整洁。父母每天起得最早,睡得最晚,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操持家务上,他们为儿女操劳的专注神情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。

过去的土炕可睡可卧可坐,是卧室是餐厅是会客室,是一家人交流的平台,是家人最温暖最亲近的地方,是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的重要场所,也是邻里亲朋感情交流的“温床”。

在过去,土炕是老祖宗聪明智慧的发明创造,温热了屋子,温暖了家庭,温暖了生活。不仅烧的草木灰还原土地,三五年重新更换的炕坯还是上等极佳的庄稼肥料。“三垧地一头牛,老婆孩子热炕头”,土炕成为当年老家人们生活的中心舞台。

离开老家后,我时常想起故乡的大土炕,它是几辈人从出生到终老的地方,犹如一缕浓浓的亲情乡愁,时刻萦绕在我的心头。每次回家看父母,除了感受老家淳朴的亲情外,最让我陶醉的就是睡土炕,即使屋外大雪纷纷,滴水成冰,在外面冻个透心凉,只要回到屋里,周身就会暖意浓浓,晚上往土炕上一倒,既抵御漫漫长夜的寒冷,又舒筋活血,热头暖脚,真是惬意舒服。闻着泥土气息的炕味,那种踏实、宁静和原生态的感受,让人沉沉地进入安谧的梦乡。

永远难忘的是,老家大炕边总是放着一把小笤帚,父母把炕扫得平平坦坦,干干净净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码放得整整齐齐,老俩坐在炕沿上唠嗑说家常,那场景温馨舒畅,家味十足。永远难忘的是,当父母知道我晚上回家,早早把土炕烧暖,把被褥提前铺好焐热,等我到家钻进温暖的热被窝里,说东道西,问生活问工作,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事,一说就是半宿,一直将我送入梦乡。

每当我在城里家中难以入睡时,便情不自禁地想起老家,想起父母,想起土炕。我总觉得,睡在那充满温情的土炕上,才能与天地融为一体。只有深入和贴近故乡,拥抱与融入那片土地,才能令人舒心、踏实和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