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顾俊文

现在，人们戴口罩已经习以为常。看见口罩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“罩衣”。

什么是罩衣？就是用口罩做的衣服。

1963年夏天，我们村有一家人得了肺结核，为防止大面积传染，县卫生防疫部门对他们采取了隔离措施。由于条件所限，那时候的隔离远不及现在严格。过了几天，县里又调来一大批口罩，每个村民发十来个。

乡下的老百姓每天都下地劳动，时时刻刻和石头、黄土打交道，戴上口罩还怎么干活？几天后，我邻居家的孩子穿着一件白色的古怪的褂子上学来了。我上前一看，天啊！这褂子竟然是用口罩做成的。那时的口罩与现在的一次性口罩不同，是用纱布包着一块脱脂棉做成的，脏了洗洗还可以接着戴。口罩竟然可以做成衣服，这家人家还蛮有创意的。

因为是拆了口罩做成的衣服，同学们都叫它“罩衣”。当时正值三伏天，热得要命，这“罩衣”全是窟窿眼，穿在身上一定凉快，于是我回家也想让母亲给我做一件。母亲就把口罩拆了几个，给我做了件短袖“罩衣”。别的同学见我也穿了“罩衣”，羡慕得很，纷纷效仿，不几天班级里有一多半同学都穿上了“罩衣”，甚至有几个女同学也穿了起来。“罩衣”顿时成为山村一道独特的风景线。

穿了不到一周时间，学校忽然通知大家不准再穿“罩衣”。怎么回事？同学们推举我去问校长。校长说，这是县卫生防疫部门的通知。给大家发口罩是防止肺结核传染，你们不愿意戴也就罢了，怎么还做成衣服穿在身上？口罩做了衣服，如果造成结核病大范围传染怎么办？谁能负起这个责任？

我对校长说，没有拆的口罩就别拆了，拆了做成衣服的还是穿着好，不然也是浪费。我还建议校长到第一个穿“罩衣”的孩子家问问，他妈妈是怎么想起来拆口罩的。校长一听有道理，就让我领着来到邻居家。校长向女主人说明来意，想不到女主人没有听完，眼泪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掉了下来。她说家里很穷，天热了，几个孩子连换季的衣服都没有，看到炕头上那一大堆口罩，就想将就材料给孩子们做成衣服穿吧，总比光着身子强，想不到还闯下祸了。女主人很害怕也很着急，用央求的口气对校长说，这全都怪我，与孩子无关，你们可别为难孩子，可不能不让他去念书啊！

女主人一番话差点把校长和我给说哭了。我连忙背过身去叹气，校长安慰说，大嫂你尽管放心，我不会为难孩子，也不会不让他念书的……

回到学校，校长写了一份报告，详细说明了“罩衣”的来由，让我和邻居家孩子马上送到县卫生防疫部门。卫生防疫部门领导看过报告后也大为感动，慷慨地自己掏钱为我和邻居孩子买了几尺布，让我们带回来做衣服。“罩衣”虽然凉快，但毕竟穿着不舒服，也不雅观，这道风景线不好看。回家路上，我把布给了邻居孩子，因为我家的经济条件比他家要好一些。

万幸的是结核病没有传染开来。后来家家户户的口罩都做成了罩衣，有的人家第二年夏天居然还在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