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的白粥

2023年04月14日

□闫振声

我家在华北大平原的农村,距地道之乡冉庄镇12里。上世纪六十年代,乡亲们生活困难,一日三餐以粥为主,尤其是农闲的冬季,很少吃馍,天天喝粥,一天两顿,有时三顿。家乡人管“粥”叫“白粥”,常听街上有人对话:“吃咧没?”“吃咧。”“吃的什么呀?”“喝的白粥呗!”

喝白粥长大的乡亲们底气很足,有力气,说话嗓门高,声音洪亮,瓮声瓮气,硬梆、冲、艮,若是江浙一带人听到了,会以为在吵嘴打架。

过去乡亲们常年喝白粥,如今的年轻人不理解,问:“他们怎么那么喜爱喝粥呀?”哪是喜欢,是以前被穷逼的!喝粥节约粮食,熬粥省柴禾,省时间,省力气。

那时农村做饭都是用铸铁锅。锅的形状上大下小,口敞平,底圆尖,没耳子,厚度约2—3毫米(锅越大越厚)。规格大小论“印”,一印直径10厘米,平常人家用六印、七印锅,放在灶台的锅腔里,以柴禾和煤为燃料。

我们喝的白粥原料粗劣简单,都是当地产的五谷杂粮和瓜果蔬菜。人们不讲究营养,也顾及不到口感和味道,只要能填肚子就行。家乡的白粥主要成分是玉米,因为玉米俗称“棒子”,又因为加工粗糙,不是“面”而是“糁儿”,所以叫“棒子糁儿白粥”。粥里掺了什么,名字里也要有它,比如放了山药,全称应该是“棒子糁儿山药轱辘白粥”(用山药和胡萝卜熬粥,都是切成寸长的段,我们管“段”叫“轱辘”)。可是,乡亲们做事喜欢走捷径,图便利,称呼粥常把玉米这个“主角”省略了,只提“配角”——山药白粥、胡萝卜白粥……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,都那么说,也都听得明白。

粥的“配角”随季节变化而变更。如秋冬以山药、胡萝卜、白菜为主,蔓菁、棉花籽偶尔也凑数。蔓菁不受欢迎,有浓烈的草药味。棉花籽虽然好吃,可是容易引起便秘。

仲春至新麦登场,也就是青黄不接的春三月,是农村一年中最艰难的时节。胡萝卜、白菜、山药吃完了,粥里只好放山药干、干白菜、干胡萝卜缨。好在不久鲜菠菜就可以吃了,树上的榆叶、榆钱出现得还算及时,地里的野菜前前后后也能救急。能入口的野菜有十几种:苦菜、酸溜溜苗、扫帚苗、银星菜、老鸹筋、野黄菜、灰灰菜、车前草等等。还有一种野菜,貌似牵牛花,我们叫“大麦花”“拉拉苗”。它的根叫“面根”,白嫩细长,像纳鞋底子用的棉绳,熬粥非常好喝,蒸熟了吃,甜、面,很馋人。苦菜刚从土里冒出来我们就采了,两三片窄小乖巧的芽叶,紫绿鲜嫩,带着半尺洁白粗壮的根,熬粥清爽可口。如果再放两把杂面条,嘿!那粥喝起来没够。

在家乡的诸多种粥里,棉花籽白粥算是比较特殊的一种,原因是工序繁杂,吃起来香,排泄时却麻烦。首先把棉花籽表面的纤维用锅焙去一些,然后用碾子碾碎,掺些玉米面、芫荽,再搁点盐、花椒粉,和在一起,揉成一个个元霄样的球球,与粥一块熬。名字很土气,叫起来绕口——棉花籽疙瘩白粥。

因为棉花籽含油,而且放了佐料,熬一会儿就有缕缕香气不断从锅盖缝里钻出,等熟了盛到碗里,香气越发扑鼻。把疙瘩送嘴里嚼嚼,清醇筋道,香气直冲肺腑。可是别高兴得太早了,保不准第二天就要便秘,受罪。

我姥姥姥爷很会过日子,事事精打细算,勤俭持家,是出了名的“好庄稼主”。我母亲从小耳濡目染,婚后把自己的家管理得井井有条。我家11口人,一年四季每个人都有适合时令的衣裤鞋袜,一日三餐都能吃上足量可口的食物。即使熬粥,母亲也能做到既节约了粮食又能稀稠适度,有滋有味。她有妙招:多放瓜菜,搁点盐,水开后小火慢慢煮,这样熬出来的粥不寡淡。如果稀,就放撮榆皮面,用勺子搅两下,立马变稠,而且滑溜溜,甜丝丝,绵软好喝。因为父母无微不至的照料,精心养育,我们兄弟姐妹9个都长大成人,发育正常,身体健康。

过去农村人吃饭都是在炕上围着桌子。我家人多,两张矮腿饭桌并在一起,大人们盘腿坐着,孩子们跪着,趴着桌子抱着碗,全神贯注。没有其它动静,只有筷子碰碗和呼噜呼噜的喝粥声。父亲规矩大,要求严,常常告诫我们“食不言,寝不语”“一粥一饭思来处不易,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”。母亲也不允许我们吃饭时说笑打闹。11口之家,没有规矩哪行?村里曾经发生过几起事故,就是因为孩子们没规矩,吃饭时开玩笑打闹酿成的。而我们却平平安安,就连不小心洒了粥打了碗这样的小事也很少出现。

父母的言行长大了我才明白,在物质十分匮乏的年代,吃饭是件头等大事,因此要求子女们吃饭态度严肃认真,心存感恩。

据说粥在我国已有5000多年历史了,“白粥”这个名字大概也很古老,因为我四五岁时,母亲哼的一首童谣里说到了它。那首童谣是母亲小时跟她奶奶学的,现如今我还记得几句:棉花桃儿轱辘辘,我在姥姥家喝白粥。我嫌姥姥家白粥稀,一娉娉咧个大道西……

为什么叫“白粥”?上网查,解释为“白米做的粥”,显然不是乡亲们要表达的意思。“白米”指大米,我们家乡不产,过去也没钱买。偶尔有亲朋好友送一点,或是在城里的亲人带点回来,也舍不得吃,收藏保管好,准备招待客人。给客人吃,不是蒸饭,也不是熬粥,而是做汤——半锅水,放一小把,熟了泾渭分明:清清亮亮的汤,完完整整的米,沉聚锅底,粒粒可数。

而我们的白粥是玉米面熬的,黄色,为何前边要用“白”这个限定词?我猜想,这里的“白”是“很普通、廉价、不贵重”的意思。

白粥原本就缺少营养,稀白粥就越发不扛饿。虽然哪顿也没少喝,但是不到吃下顿饭就消化完了,挨饿是常有的事。有一年春季的一天,父母磨面天黑才回家,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在里屋炕上玩,等着吃饭,一会儿饿得受不住了就喊:“娘!白粥还没熬好呀!”父母在外屋忙着做饭,没吭声。我们就挨着炕沿站成一排,不间断地齐声喊:“娘!俺们饥咧!娘!俺们饥咧……”可能是他们忙累坏了,心里烦乱,不约而同地说:“饥饿死!”

我们惊愕片刻,哈哈笑起来。父母也因他们出奇的默契,转嗔为笑。此后,我们常拿这事开玩笑,遇有机会,就学父母的腔调齐声喊:“一二,饥——饿——死!”

人们的饭量很大,我们生产队有个30岁的男人,给盖房的人家帮工,中午一顿吃了15个白面馒头(每个近二两干面)。我14岁那年,一天早饭后去同学占良家,他们正吃饭,他母亲坐在炕上喝粥,一碗喝完,伸手说:“盛去!”占良接过碗,到外屋去盛。

他母亲用的是二号大钵碗,比现在的普通碗大三倍。她喝得很快,姿势也特别——嘴不离碗边,两手抱着慢慢转,边转圈边吸溜。转几圈,碗里的粥就光了,然后一手抹嘴,一手递碗:“盛去!”大约10分钟后,她抬起头,挺挺胸脯,打个饱嗝,说:“不喝咧,喝麻烦咧,喝咧4碗咧。”

不只大人们能吃,孩子们饭量也不小,如果用现在的碗,哪个一顿也能喝三四碗粥。

白粥影响了人们生活的各个方面,特别是语言。

乡亲们外出“求职”,人家问伙食上有什么要求,他们不假思索地说:“有碗白粥喝就行。”

街坊邻居饭前在街上吵架,劝解的人说:“别争吵咧,忙回家抱着碗喝白粥去吧!”边说边把他们推到各自家里,于是,一场纷争化解了。

有人求写信或者请教文化知识,被求的人谦虚地说:“我上学学的那俩字儿,早都就着白粥喝光了。”

人们谴责晚辈不孝敬,习惯说:“自己吃饺子,叫老人喝白粥,猪狗不如!”

没把事情做好,为自己辩解,也用白粥做比喻:“僧多,白粥少,你叫我怎么办?”

……

在我看来,白粥不但滋养了家乡前辈人的身体,维持了生命,而且塑造了他们的精神风貌和思想境界。

插图 四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