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05月26日
□陈喜明
小时候春天很短,风一吹,池塘的冰化了,村边的柳树绿了,杨树上的鼻涕虫落了一地。接着,姥姥家的杏花开了落了,邻居家的桃花开了落了,就没别的了。等到榆钱飞溅,柳絮飘飘,伴随着甜润浓郁的槐花香,夏天就到了。
进入夏天,田野里热闹起来。
不像春天的地里有点冷清,那些小花小草单薄得可怜,就像怀揣梦想瑟瑟期盼的孩子。夏天的田野像健壮的青年,活力充盈,激情涌动,展现出要大干一场的样子。
田野说起来热闹,其实也简单,无外乎麦子长高了,准备吐穗扬花,满眼望去,绿波荡漾,扯地连天。预留的白地里,新栽的山药刚倒过苗。泡好的棉花籽睡在袋子里,梦想着明天就到地里生根萌芽。田间地头,坡坡沿沿,野菜恣意地疯长。村子像一只小船,在波浪之上悠荡,染得一身青绿。“谷雨麦怀胎,立夏见麦芒”,麦草的香气在温热的空气里氤氲。
田野的气势吞没了村庄,吞没了平原,直奔天边隐隐的远山。
坡坡坎坎,各种野草野花都长起来了。粉白的喇叭花连绵成片,苦荬细弱的枝叶、嫩黄的小花在风里摇摆,蘑菇钉(蒲公英)身强体壮,一莛翠一朵金,刺儿菜憨憨的,高高的,让人想起朴实的邻居二哥,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,开着紫的、白的、黄的一簇簇的野花。田野一天天膨胀、舒展。
身体也在膨胀、舒展,像浸泡的种子,盼着投身广阔的田地里,发芽、生长,一展身手。时近中午,阳光炙热,单衣都显得多余,黑亮亮的后背在太阳下闪光。那时候的野菜似乎是专属于家里养的肥猪、兔子的,一天打一小筐,背回家,扔一把给它们。看它们争抢、吞咽着贪婪、香甜的吃相,不禁让人遐想:那一定是世间最好的美味。看着看着,顿时心生欢喜:吃吧,吃吧,多吃快长。看着看着,心也就跟着膨胀、舒展。
打野菜的同时忘不了解馋。
猪妈妈根(地黄)土里土气,开着粉不粉紫不紫的花,不好看。摘下喇叭筒一样的花瓣,把白色的根部放进嘴里,嘬,有淡淡的甜味。莫非是在花蜜里泡过的吗?一朵一朵摘下来,仔细地嘬,是蜜的味道。啦啦艳的根也是甜的,坡上、田边、干涸的池塘里,爬了密密的一层,大片大片的。啦啦艳的根是嫩白的长长的梗,嚼在嘴里,腻腻的甜带着土腥味。刨一大捆拿回家,切成寸段,和上白面,蒸香甜的糕。
酸拉拉苗的叶子肥厚如刺儿菜,带着一层绒毛,叶片上褐色的块状斑是它的标志。剪子谷跟酸拉拉苗最像,只是叶子有点窄,叶片上没有那褐色的斑。剪子谷喜欢群居,牛羊一样成群成片,割下来拿回家,洗净切碎,做馅包包子,肥而不腻,没有特殊的味道。酸拉拉苗的叶子是酸的,掐下一片,放进嘴里,嚼,那酸纯正而清晰,够味够刺激,不像那些根叶的甜,带着土腥气或是腻腻的。每到地里,我们都会有意识地寻找。酸拉拉苗不多见,偶尔看到一棵两棵,没见过成片的。
苦的野菜多且普遍,前面说的苦荬、苣菜还有蘑菇钉,根和叶都是苦的,割下来,根茎叶子的破口处流出乳白色的汁液,粘在手上衣服上,瞬间变黑。那汁液也是苦的,书上说苦味去火。
有些野菜很好看,村里人却不喜欢,连个名字都不给起。有一种野菜,高高的莛儿,浑身碧绿,花果也是绿的。那果实很诱人,如桑椹,摘一颗放嘴里,一嚼,立刻吐出,辣!那个辣劲,不像辣椒的辣开胃爽口,而是带着酸、带着涩、带着野性,令人不快,像野芝麻、面口袋一样,我们叫它小辣蒜。
夏天是生长的季节,夏季的田野是希望的田野,欢腾着人生百味。孩子们的感受在嘴上,大人们的感受在心里。
而今,吃惯了油腻和时令蔬菜的人们,从一开春就奔向田野,去寻找那一点点野性的味道,寻找记忆中的酸、甜、苦、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