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树

2023年07月25日

□李文通

许慕岳抖成一团,浑身黑紫,牙齿磕碰,血液凝滞,很快就僵成了一具硬尸。

小泉隔窗笑笑,摆手让部下将他搬回来,再度推到火炉旁。已然冻透的许慕岳恨不得马上蹦进火炉,再回人间,然而血管的快速融通、肌肉的极速松弛即刻让他浑身酥麻,若万针点刺,酸疼难言。他眼前的信号树晃悠悠左右摇摆,黄羯子率领羊群伸出无数条血红的舌头向他舔来,娘手持钢针、踩着血红的云朵在峰峦间飘来飘去,一遍遍喊着:“慕岳,我的儿,娘来给你刺‘报国’那俩字……”许慕岳头上的天在旋,脚下的地在转,扒紧骨头的肌肉被一条条撕开,脑仁钻出太阳穴,“嗡嗡”叫着在墙上磕来撞去……

如此这番折腾了三次,许慕岳除了胸口还微微起伏,全身已僵若死人动弹不得。小泉让丁大善人通知王洛西前来赎人。王洛西把家产和田地抵给丁大善人,又东拆西借凑了100元现洋,才把奄奄一息的女婿抬了回去。

刚失去儿子,女儿不能再守寡,王洛西老俩合计半宿也想不出请先生疗伤抓药的钱从哪儿来。眼下女儿究竟藏身何处无半点讯息,也没个商量……唉,死马当作活马医吧!于是从太白庙挖来两桶香灰给许慕岳糊脓拔血,用自酿的棒子酒给许慕岳洗、搓、醺、烤,灰酒并用,一日数遍,7日后许慕岳竟可以张嘴喝几勺粥沫了。

10日后许慕岳身上开始脱皮,老太太每天要铲出一簸萁皮屑。一个月后,许慕岳脱胎换骨,渐渐可以下地走路了。王洛西乐不可支,天天磕两个响头,一头给酒坛,一头给泥胎。

能动的许慕岳不忍心二老日夜伺候,坚持要自己出去谋生,顺便打听妻儿的下落。王洛西理解女婿的心,说:“许王两家悲惨至此,只要唐童还在,就值得!”

再去丁府,管家看他肌肤白嫩全无昔日健朗,不免叹道:你这人命真大!不过进了腊月门,长短工都不招了。许慕岳悻悻而出,流落到王安镇一家羊肉铺,留下来帮东家宰羊剥皮,活计熟络,倒也能混个肚圆。买卖做完就去集上为东家兜售羊皮,或者赶车给老主顾送些路上不让看的货,得暇就提着羊铲在街上遛弯,留心行人中妻儿的踪影。

王安镇的炮楼被八路端过两次。后期驻扎在这里的鬼子已成惊弓之鸟,很少出来活动,因而集镇生意渐趋隆盛,粮食市、柴草市、牲口市、皮货市、干果市自成行市,各有牙行,甚至有破落户暗中兴起的人口市。若非家道入绝境,谁肯舍得卖亲儿?而就在人口市,许慕岳意外发现了头插草标的儿子许小飞。

许慕岳怒不可遏地扑上前去,拔掉儿子头上的草标抱起他就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