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06月15日
▢刘川北
那时候农村学校没有暑假,只放麦秋假和秋假。秋假或者称之为大秋假,正是秋天收获的季节,锛玉米、割黄豆、刨红薯、打芝麻、起花生……有忙不完的活计,活儿虽然多,但铺排的战线长,40天的秋假容忍着种种劳作,不疾不徐、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夜来南风起,小麦覆陇黄。”麦秋假正是芒种后的麦收时节,所谓“芒种三天见麦茬”。大秋假是细水长流的慢功夫,而麦秋假时间短、任务重,正是抢收抢种的时候。麦秋假的秉性暴烈,就像过年时的二踢脚,遇见点火星便冲天而鸣。
夜里三四点钟,父亲准备妥当后向麦地进军。等到天亮起来,白日头挂上树梢,父亲才停下与麦子的抗争。母亲带着饭盒和水壶走向田间,给父亲送吃食。饭盒里不一定有肉,但一定少不了几颗咸鸡蛋。拔麦子或者割麦子属于重体力活,饭食太寡淡了体力跟不上,会严重阻碍麦收的进度。
金黄的麦子挤在麦田里,浩荡成大江滚滚,汪洋成波澜壮阔。麦浪涌到脚边,漫天的金黄,搅动得黄沙一般平铺到天的尽头。这是我后来脱离稼穑后的诗情与想象,只是当时深陷困苦的劳作中,毫无趣味可言。最初几年是拔麦子,揽一怀麦子,麦穗带着它的利剑在胸前跳跃,划破脸和胳膊,脸火辣辣地疼,胳膊上仿佛有虫子在吸食。麦子被连根拔起后直起腰来,右脚踢到麦子根蔸上,土粒四溅,落到头发上,落进脖子里,落到嘴里,土腥气漫延开来。两束麦子绞成了“麦腰子”,麦子渐多成捆,用麦腰子来捆扎一个一个腰身粗的麦头。
麦收天是最热的天,日头悬在半空,每一道光芒都变成了蛇吐出的信子,汗湿透衣衫,眼睛被汗液蛰得辣辣地疼。父亲拔四垄,我拔两垄,父亲霍霍地向前冲,没多久,精疲力尽的我被落得很远,一会儿看看远去的父亲的背影,一会瞅瞅遥不可及的麦子地地边,那时候最大的意愿就是逃离麦地。
拔了麦子后地干净,不用再捣麦茬。后来割麦,相对轻松些,但是长时间的站立、弯腰,身体被掏空了一般。麦子捆成捆,下一步就是把麦子运到村里的麦场。用桑杈挑起麦个子,瘦小的架子车搭成一座小山。麦子运送到家,码在麦场,用铡刀割下麦头,把麦头散开在麦场晾晒。然后是打场,套上碌碡,人拖着碌碡轧麦子。
麦子和秸秆分离后开始扬场。父亲双手持簸箕,我端着木锨把麦子铲到簸箕里,父亲试试风向,用簸箕扬出麦子,麦子滑过一道漂亮的弧形,麦子沉,落如雨,麦糠飘飘似雪,麦子和麦糠依靠这古老的技术分离出来。母亲围了头巾,戴着帽子,用扫帚扫走麦子上遗落的麦糠。用不了多久,那些麦子就一粒一粒漫成高高隆起的坡地。
“力尽不知热,但惜夏日长”。麦收时候天气多变,暴雨、冰雹都有可能让即将收获的粮食毁于一旦。眼看黑云铺满天,麦场上的粮食要堆起来,用塑料布苫盖上。有一年雨来得急,有一半的麦子泡了汤,晾晒不及时,有的发了芽。
忙完了整个麦假,假期作业只写了一点点。我在老师布置的日记里这样写:那些麦子躺在麦场上,躺到粮食口袋里,它们惬意而幸福,我多想变成一棵麦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