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高一平

那天买馒头，一股热气腾腾的面香味扑鼻而来，又白又大卷着葱花嵌着大枣的馒头，瞬间唤醒了我记忆深处的一抹醇香，那是奶奶蒸的老面馒头的味道。

在物质生活匮乏的年代，只有逢年过节串亲待客才能吃上白面馒头，所以小时候，每逢奶奶蒸馒头，我总喜欢跟在她身边围着灶台转。奶奶常常用一些不着边际的南腔北调哼唱着蒸馒头的碎碎念：“老面发酵，手工揉面，铁锅盛放，旺火燃蒸。”从和面发面到揉面醒面，再到团搓成型，每一个环节都要认真细心，这样蒸出的馒头才会既暄腾又劲道，一丝丝一层层，麦香浓郁，三言两语道出了老面馒头的制作精髓。

那时候发面用“老面肥”做引子。“老面肥”就是把和好的面团置于空气中发酵、晾晒，最后变成富含酵母菌的干面团。奶奶管它叫肥饼子，老面馒头由此得名，肥饼子便是老面馒头的灵魂所在。

蒸馒头要提前一天发面，事先将面肥加入温水浸泡，搅拌均匀，然后放入面粉，边放边搅，直到最后和成软硬适度的光滑面团。面盆要放在炕头的褥子下，借助土炕的温度发酵，第二天，膨胀的面团就会鼓足了劲溢满盆沿，发面宣告成功。

发酵好的面团对碱面的使用量要格外小心，碱大了馒头黄，吃起来口感苦涩，碱小了馒头酸，有老面肥味。碱面放入碗中，加温水少许将其融化，然后，碱水逐渐被揉入面团。

揉面很关键，要将用过碱的面团在面板上反复揉搓、醒发，直揉到外表光滑润泽，面团富有弹力为宜。奶奶干起活来手腕格外灵活，揉馒头酷似变戏法，左手掌心托住面团，右手顺时针旋转，轻揉慢搓，又像极了晨练的太极拳，直到面团变得浑圆光滑才停手。

一遭下来，曲曲折折弯弯绕绕，终于可以将一个个雪娃娃似的馒头装入笼屉了。馒头在烟火的热气中膨胀成熟，我在期待中看奶奶忙碌，帮奶奶烧火，熊熊的火苗烘烤着我和奶奶的脸庞，我一边奋力拉着风箱，一边努力呼吸着饭菜那独特的香味，享受着过年的快乐。

打开笼屉，馒头出锅时变得圆润光洁饱满，蒸笼升腾起一团团裹挟着馒头香气的热气，厨房此时被浓浓的热气笼罩。屋外北风呼啸寒气逼人，屋内暖意融融谈笑风生。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烫手的馒头猛咬一口，那馒头硬而不死，弹而不虚，韧而不干，淡淡的甜浅浅的香在口中蔓延，在胃里融合，香入口甜入心，无需菜肴，一两个馒头也照样有滋有味地下肚。再配上大锅菜、肥厚的猪肉片、肉墩墩的豆腐块，粉条裹着大白菜，宽汤大海碗一盛，那叫一个惬意。爷爷一口气能吃几个馒头，风卷残云，直吃得头上腾腾冒热气。每每这个时候，爷爷总要伸出那厚实的大手，笑眯眯地向奶奶竖起拇指，奶奶开心得拍打着身上的粉尘，飞扬的面粉在空中欢快起舞，再轻盈地飘落到地上。

奶奶还会做婚嫁用的馒头、孩子过满月用的百穗（百岁）馒头以及庆寿用的福寿桃，不一而足。喜庆类的馒头出锅后还要在顶部点个红红的圆点，白白的馒头顿时生动起来妩媚起来，满满的吉祥如意，浓浓的乡土气息。

最能体现精湛技艺的是制作式样繁多的花糕。有面皮与红枣组合的多层宝塔建筑，一层面皮一层红枣，次递上升。动物形状的有龙、凤、鱼、刺猬、老鼠等，鱼象征着年年有余，刺猬预示着米面满罐日日进财，龙的馒头可用于祈福，希望风调雨顺，幸福安康。还有枣花馒头，可做成四叶、六叶、多叶等，每个叶片上放一颗红枣，花心处放一颗大枣，寓示着阖家团圆、盛世繁荣。奶奶做的馒头颇有名气，特别受家人和亲朋的青睐，左邻右舍谁家赶上婚嫁，谁家添丁进口过满月，谁家待客走亲戚，几乎都要把奶奶请去做指导。

回忆往事，那温润绵软又有嚼头的老面馒头散发着麦草特有的芳香，这种香甜是麦子被磨成面粉时的醇厚，是土地和农民在天空下共同的奉献。这味道从小到大，无论走到哪里，都一直根植于心田，恍惚间仿佛一下子又回到奶奶温暖的怀抱，回到了童年那麦浪翻滚的田野上。

老面馒头这个在岁月长河里流传下来的民间手艺，记录着一段光景的美好，也深深蕴含着北方特有的风物之美，揉入了纯朴的民俗民风，凝聚着老一辈人的勤劳与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