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诗的田鼠大婶:做一朵“心不甘的花”

2025年11月19日

裴爱民在日记的首页上写下她的宣言。

图为田鼠大婶裴爱民。

《田鼠大婶的日记》,书里有20万字和44幅插图。

裴爱民笔下西北乡村节气农事的风俗画。

她爱看书,别人嘲笑“看书能顶吃还是能顶喝”。

她不甘心,但也说“我心甘情愿做一只井底的青蛙”。

她写爱情,不好意思给丈夫看。她想着老了的时候,夫妻俩一起坐在田埂上读,结果丈夫突然因病去世了。

如果是你,你会选择怎样生活?

她说:“我就是不甘心,我不愿像一只老母鸡,每天只带带小鸡就行了。我就应该像一只鹰,飞得更高更远。”凭借着这股毅力,30年来,她一边种地、喂羊,一边偷偷写诗、画画。

在她的作品里,有春种秋收、有喜鹊小猫。她爱笑,拉着我看她种的玉米,我感叹“哇,好漂亮的玉米啊”。她笑笑说,“你看,诗在哪儿呢?诗就在我们的一年四季里,就在踏踏实实种的庄稼里”。

翻开她出版的3本书,记者看到了一位女性的坚韧力量。她相信,无论人生怎样变化,但“大地永存”,风沙吹不散认真活过的人。

30年偷偷坚守的文学梦

“我就是个真真切切种庄稼的女人,我喜欢我的庄稼,苞谷麦子土豆,我热爱我的土地。”这是《田鼠大婶的日记》一书封面的文字。

田鼠大婶原名叫裴爱民。她的生活空间是被腾格里和巴丹吉林两大沙漠夹击的一小片绿洲,她的家就在这两大沙漠交界处“远远那一丢丢绿”之中。这里是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上新村。

裴爱民是村里的“另类”。30年前,她刚嫁到上新村。新婚三天回门,她把自己从小学起一直珍藏的书信、看过的旧书收纳了一麻袋,背到了婆家。结果,这让她受尽嘲笑。裴爱民说:“村里人都以为我拿的是绣片那种手工活,结果袋子一打开,大家都说拿这些破书烂本子能干啥。”

彼时,甚至她走在庄子里,人们不叫她的本名,只唤她“老陈家的”。最严重的一次,丈夫老陈撕掉了她写的日记。那些碎片,她至今还保存着,仿佛保存着当年被撕碎的梦想。

在民勤这个风沙时不时淹没田地、村庄的地方,每个人都恨不得一分力拼出十分来。裴爱民本该种地、做饭、喂羊、带娃,而不是读书。但她依旧坚持,偷偷地看、偷偷地写。

“我不愿意像一个老母鸡一样,我就应该像一只鹰,飞得更高更远。”她最高兴的时候,就是去地里干活,因为“田野上只有我和我的庄稼,世界特别广阔,但是又只属于我一个人,我可以尽情看书写字”。

她在每一本日记的首页上都写下:“何必等着别人给你让路,你应该自己从人群中挤过去。”这是她对命运的宣言。

从生活肌理长出的诗意

转折发生在三年前。裴爱民把自己的文字、图画都发在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上,被一家出版社偶然发现,“不想当老母鸡的鹰”终于让沙漠里“长”出了《田鼠大婶的日记》。

书里有20万字和44幅插图。她笔下的景致、风物,似乎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散文诗的语言充满着声音和颜色,这是西北乡村节气农事的风俗画。

她写《入冬了》:“炉火架得旺旺的,屋子里热乎乎的,锅里的水滋滋响着。冬果烤熟了,散发出甜丝丝的香味……猫儿蜷成一团卧在热炕,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……婆婆噗噗搓着一根又一根细细的麻绳儿,媳妇哧啦哧啦纳着一双又一双鞋底儿,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。”在她的笔下,生活平实、和谐,流淌着质朴的幸福。

她写爱情:“满心喜悦地迎接他,满面羞涩地想起他。恋爱时的情怀,在小别之后的重逢,始终不曾改变。”

原来,曾经撕过她日记的老陈后来会给她送自己治沙种出的沙枣花,还会带她去村头的小卖部花钱上网。“(写的诗)我也不好意思给他看,我总觉得老了的时候,我再念给他听,但是有好多的时候就是来不及。”这是裴爱民最大的遗憾,因为老陈2023年因病去世了。

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她写不出一个字,直到看到了一片云:“那天我看到一片云,像一根羽毛一样,我觉得老陈就在那里。”“他把土地留给了我,把家留给了我,春夏秋冬留给了我。他虽然走了,但是大地永存。”

大地在、孩子在、母亲也在,这就是裴爱民的丰收。“我们的丰收不光是在秋天,在我们一年四季,就在我们踏踏实实的生活里。”

从“老陈家的”到被记住的作家

如今,裴爱民不再是被村里人嘲笑的那个“不务正业”的农妇,而是被认可的作家。记者问她出名后最大的好处是什么?她笑着说:“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书了。”

在裴爱民的家乡,有一种“心不甘的花”——“它到了冬天你看它的花也不败”,庄子上的人就叫它“心不甘的花”。这花,仿佛是民勤人的精神象征,也像是裴爱民的写照。

民勤县治沙人留下了一面手印墙,干涸了半个世纪的青土湖,在他们的手里“复活”。

生长在沙漠中的他们,有自己的诗意:是明知风沙漫天,仍让日子开出“心不甘的花”。

“我写下来,就像我们留在这沙漠的脚印,使劲地踩一踩,留得更长久一些。”

曾经被唤作“老陈家的”她,也终于让自己的名字——裴爱民,被大家记住。

来源:新华每日电讯公众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