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06日
□韩占江
龙街曾流传这样一则笑话:
有一户人家,除夕晚上包了两篦帘饺子,都用草纸盖好,放在无人居住的闲屋,打算第二天早晨起五更吃。
这家只有父子二人,父亲上了年纪,儿子稍微痴呆。除夕熬夜父子俩都没什么话,就盘腿坐在炕上等天明。等来等去,儿子肚里咕咕叫,便对父亲说:“快明了。”
父亲当即吩咐儿子:“去点火,煮一篦帘。”
儿子听了一骨碌下炕,到灶间点火、烧水。不多时,饺子熟了捞进瓦盆。两人也不用碗,就着瓦盆一顿造,眨眼间饺子进肚,外面依旧黑得纯粹,两人只好上炕,继续熬着。
恍惚间,似有鸡叫传来,儿子赶紧提醒:“真明了。”
父亲快要入梦,闻之含糊应道:“再吃一回。”
儿子翻身又去烧火。不一会儿,饺子端上来,两人大快朵颐。他们熬了半宿,又吃个肚儿圆,困意上涌,也不管拜年不拜年了倒头就睡。直等远近的鞭炮爆豆般响起才懵懂醒来。看看窗外,晨曦初露。
父亲大声吆喝:“点火,点火,吃饱了好去拜年!”
儿子迷瞪瞪下炕,工夫不大又返来,愣愣地看着父亲:“饺子吃完了。”
起初讲这个笑话还有人信,后来就没人信了,大家怀疑一件事:难道他家没表吗?
几十年前,我们那里的农村真没表,哪一家都没有,然而也很少听说某个人因为没表而误事。比如几个人相约第二天早起出发去哪里,那么到了约定时刻一定会在村口聚齐,甚至孩子们去其他村子上学也都能早早起床,摸黑洗漱后出发。走几里路天依旧黑着也不用害怕,因为总会赶上其他同学,或被其他同学赶上。
如何确定时间呢?自然是听鸡叫。人们熟知鸡叫头遍、二遍、三遍的时刻,可是深夜里怎么办?深夜里公鸡也要睡觉啊!就只好看星星。在我上学的时候,真有半夜忽然醒来以为天要亮了,赶紧手忙脚乱地穿衣起床。爹被惊醒,睁开眼睛看看外面,星河灿烂,清辉无边。爹就拦住我:“不用急,三星母正晌午,离天明还早呢!”
看星星的本事我未得精髓,始终不清楚“三星母”是哪几颗星星。等我再大些又近视了,眼睛已看不到星星,最关键的是家里有了表。
乡下人常常忽略了时刻。春夏时节,他们在曙光未现时下地,扛着锄头,提着瓦罐,干到日挂中天才寻一处树荫,打开瓦罐,就着绿豆汤啃干粮,然后继续劳作。直干到夕阳西下、夜幕低垂,实在分不清草和苗了才顶着星星走回炊烟。若是有月亮的日子就要多干一会儿,这么好的天光,急着回家做什么呢?
我上中学的时候,几乎每个秋收都有那么几天,太阳落下去,月亮升起来,一家人在玉米的丛林中哗哗游动。大家一次次扬手,将掰下的玉米扔到田埂上,马上搅动起一团银色的涟漪。整个田野白茫茫一片,月色如海,微风如潮,翻涌起阵阵虫鸣。在这样的时候,大家便高声说话,大声笑闹,仿佛能在这样美妙的时光得以进行一场劳动真是一种享受。
也许在正午的时候,在炽烈的阳光下,农人有过片刻的抱怨,可是一旦凉爽下来就忘记了疲劳。太阳落山时,正埋头劳作的老农准会叹息一声:“唉!天又黑了。”同时打量一番田间的活计。活计还在那里,一辈子也干不完,就想:要是永远也不天黑多好啊!在乡下,田地肥沃也好,贫瘠也罢,最可珍惜的总是时间。所以,在平原的村子里,就有几个人是外号叫“恨天短”的,这是真正的劳动者。
可是天终究要黑,于是,在坚持了又坚持,眼睛实在不能视物时,农人只好回家。这时候都不争第一,反要争一个倒数了,往往哪一家的农人最后回家,便落下一个勤劳的名声。这倒数可不好争,因为,在人们已经吃晚饭的时候村街上还能听到马车经过的声音,临睡时胡同里还有独轮车与板车的问候,甚至实在忍不住都要入梦了,远远地依旧传来几声犬吠,那必定是被晚归的人惊动。
等人们睡熟之后也许还会有犬吠,也许没有,那已经不重要,因为天又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