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06日
(本版图片由AI生成)
□窦建强
初冬的风携带着清冷拉开了季节的帷幕,诉说着时光的流逝与自然的轮回。
呼呼的风敲击着窗棂,我起身朝外望去,只见原本翠绿的树叶如同一只只疲倦的蝴蝶,在空中打着旋,最后缓缓飘落,为大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地毯。
我走出屋门,感受着初冬的风。它不似春风那般温柔,不似夏风那般炽热,亦不似秋风那般清爽,它有着独特的韵致。丝丝凉风掠过,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,但它又不如寒冬朔风那般刺骨,只是恰到好处地提醒着人们:冬天已至。
我沿路漫行,风掠过树梢,枝丫摇曳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低语,脚边坠落的树叶卷成小小的漩涡,在风中打着转,时而聚拢,时而散开,像一群顽皮的精灵在追逐嬉戏。此时,我不由得想起唐代诗人孟郊《苦寒吟》中的诗句——“天寒色青苍,北风叫枯桑。”思绪也随之飘回儿时。
也是这样一个初冬时节,天色尚未破晓,父亲便早早将我们唤起,叫我和哥哥一同前往野外路边搂树叶,运回家中烧炕取暖,以备严冬。父亲扛着两把大竹耙,我和哥哥拉着载有麻袋的小木车,踩着满地白霜出发。天色青灰,远处的村庄犹在梦中沉睡,唯有寒风在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我们来到村外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上,路旁高大的杨树早已落尽繁华,只余遒劲的枝干直刺苍穹。厚厚的落叶铺满了路面和两侧沟渠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父亲将肩上的竹耙分别递给我和哥哥,自己则弯下腰,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拢起一大捧枯叶塞进麻袋。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,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。竹耙的木柄冰凉,齿尖刮过地面发出“嚓啦嚓啦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。
我学着哥哥的模样,用力将耙子向后拖拽,将金黄的、褐色的叶子聚集成堆,落叶间夹带着夜露的微凉和阳光未曾驱散的潮气。哥哥动作麻利,很快堆起一座小丘般的叶子堆,他一边用脚把落叶踩实,一边催促我:“快些,这边厚!”风卷起细碎的叶屑,钻进我们的脖颈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干燥清冽的草木芬芳,那是冬天独有的气息,
麻袋渐渐鼓胀,如同贪吃的怪兽。装满一袋,父亲便用粗粝的麻绳扎紧袋口。那紧密的绳结勒进鼓鼓囊囊的麻袋,也深深勒进了时光的肌理。我和哥哥放下手中的竹耙,一趟趟往返于树林与路边的小木车之间,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,又被寒风吹干。我们的脸颊冻得通红,手指也微微僵硬,但望着车上装满落叶的麻袋越叠越高,心底莫名腾起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。
父亲偶尔直起腰,望一眼灰蒙蒙的天际,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,说:“这叶子烧炕顶好,烟少,还耐烧。”他的声音被风吹散,却清晰地落在我的心里。彼时懵懂,不识时光荏苒和生活的艰辛,只觉这清冽的早晨、这沉甸甸的麻袋,连同父亲呼出的白气,便是冬天最真切的温度,是抵御漫长酷寒的朴素而温暖的序章。
如今,老家农村冬日取暖已用上了天然气、空气能、空调等现代化设施,再不必顶着寒风摸着黑去搂树叶了,那些初冬忙碌的往事都成了记忆深处泛黄的底片。
我停下脚步,弯腰拾起脚边一片打着旋落下的枯叶。叶子蜷曲着,叶脉清晰如刻,带着风干的微凉。远处,清洁工正驾驶着扫地车将路旁落叶吸入车内,动作麻利高效。整齐划一的绿化带替代了曾经落满厚厚树叶的林荫沟渠。
风依旧在吹,带走了树叶,也带走了那个需要亲手收集温暖才能过冬的岁月。记忆里的温度如同燃烧树叶时发出的毕毕剥剥声,低沉而温暖,又似父亲弯腰时脊背弯成的那道弧线,质朴而厚重。这温度已随时代的变迁渐渐融化在生活的长河里,在我们心间泛起细微而深远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