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火镰

2025年12月11日

那年秋天爷爷带着我去山里收秋。中午,他背来了柴火,刨了土豆码在柴堆上。我看着他用火镰打着火绒,放在烟锅上,嘴巴一鼓一憋地吸着烟锅嘴,把燃着了烟的火星放在干草屑上,对着烟锅慢慢吹着,将引着的干草屑放入柴堆里,火苗很快燃烧起来。我仔细观察着这个陪伴了他几十个春秋的火镰,小荷包上的斑斑点点浸透出岁月的沧桑,纵横交错的裂纹印记了那代人的年轮。 插图 赵芳

□耿凤忠

记忆中爷爷有一个火镰,成天携带在身上,已成了他的生活必需品。这个火镰形状像一个梯形的小荷包,钢刃镶嵌在上头。小荷包是羊皮的,里面装着用青草叶制作的火绒和一小块火石。爷爷一生吸烟成癖,而他吸旱烟的唯一取火工具就是陪伴了他一生的这个火镰。每当上山走路累了坐下来休息或在田间地头歇畔的时候,还有饭前或饭后,爷爷就从腰带上摘下火镰,打着火,点着旱烟锅吸上几锅。

爷爷的火镰平时系在灰布腰带右侧,走路时随着深蓝布对襟褂子的摆动在腰间若隐若现。我总是爱趁他午睡时偷偷把玩那荷包,羊皮早被岁月磨得发亮,边角裂开了细纹,露出里面灰白的火绒。

“又淘气。”我把玩荷包的动静可能是大了点儿,爷爷在午睡中翻了个身,烟袋锅子磕在炕沿上发出“当当”的响声。我缩回手,看他眯着眼睛摸着荷包。

一天傍晚,爷爷从生产队出工回来,坐在门台上歇息,条件反射似地从荷包里掏出火石和火绒,左手三个手指捏着火石,火石上放着火绒,右手握紧火镰在火石上一蹭,火星溅在火绒上,青烟便袅袅升起。他赶紧把冒烟的火绒按在烟锅上,叼着烟锅嘴吸着,旱烟叶亮起暗红的火星。

“爷爷,我试试。”爷爷吸过两袋烟后,我好奇地凑在他旁边,看着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爷爷把火镰递过来,冰冷的钢刃贴在手上。我学着他那样用左手三个手指捏着火石,可石头总在指缝间滑落。火镰一碰撞,火星子全溅在虎口上,烫得我直甩手。我又试着用钢刃碰撞火石,不但没打着火,左手大拇指还被钢刃划破了,我一下子沮丧起来。

“要这样。”爷爷看着我气馁的样子,站起来,蹲在我背后,粗糙的手覆住我的手,火石稳稳卡在指节间。火镰的钢刃擦过火石的刹那,金红的火星忽然蹿起来,像除夕夜炸开的炮仗的花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火绒已经燃成灰烬。

爷爷的笑声震得烟锅直颤:“当年你奶奶学打火,棉裤上烧了一个窟窿。”他摩挲着荷包裂纹,目光穿过院里的老槐树,看着远方,寻思着什么。

在使用火柴以前,祖祖辈辈烧火、做饭、取暖普遍使用火镰取火,即使后来有了“洋火”(火柴),勤劳淳朴的先辈们还是习惯将火镰作为取火工具。

火镰名称来源于其形状,构造包括火石、火绒和钢刃。使用时,通过钢刃摩擦火石而产生火花,进而点燃火绒,实现取火的目的。

随着近代“洋火柴”的引进,以及后来打火机的替代、现代燃气灶具和电锅的流行普及,火镰这种古老而原始的取火工具逐步消失了。

那年开春我害了寒热,躺在炕上昏沉沉的。恍惚间听见火镰叮当响,爷爷在灶间用火镰点着火,奶奶给我熬药。苦味混杂着柴烟钻进鼻子,奶奶端着粗陶碗递到我嘴边,爷爷的荷包上还粘着草木灰。“喝了,发汗。”奶奶唠叨着,碗底沉着半块冰糖化在药汤里,泛起甜味。

夏天,爷爷在麦场上打麦子。他两手攥着农具手柄,两个臂膀用尽力气上下晃动着,上身穿着的跨栏白洋布背心已被汗水浸透,头上和眉毛上挂满了麦芒和碎屑,腰带上挂着的火镰来回咣当着。我蹲在旁边用麦秸编草蚂蚱。爷爷蹲下身子,用簸箕扬麦糠。麦糠顺着风飞到一边,金黄的小麦在簸箕的颠簸下汇成了一座小山。在爷爷颠簸麦子时,火镰荷包开了,一块火石掉到了麦糠里,火绒撒出来被风卷走几缕。

“该换新火镰了,爷爷。”爷爷放下手里的簸箕,捡起那块火石,又从荷包夹层里摸出块扁火石,火石的边缘磨得发亮。我这才惊奇地发现荷包内侧缝着个小兜,藏着两块备用火石,个个都带着经年的擦痕。

秋天,山里树叶由黄变红。一天,爷爷去山里收割庄稼,带着我进了山。中午时分,他从山上背了一背柴火,堆在河滩边,顺便刨了些土豆放在柴火堆上,他跪在柴火堆旁边,从腰间取下火镰,把火绒就在火石上,用钢刃敲打着火石,火花飞舞而出,全落在火绒上面,接着看到火星像一根丝线似的袅袅上升。“火出来了,爷爷!”我喊了起来。爷爷不慌不忙地把火绒放在烟锅上,嘴里含着烟锅嘴,腮帮子一鼓一憋地吸着。瞬间,橘红色的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。他用烟锅里的星火引燃干草屑,对着烟锅缓缓吹着,火苗在草屑里跳来跳去,随即他把燃着的草屑放在柴堆里,小火苗像精灵似的翩翩起舞,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,很快,火苗气势汹汹,红光耀眼,随后,整个火堆充满着奔腾跳跃的火舌……

爷爷手里拿起一根两米来长的木棍,在火堆上来回拨拉着,山药在火堆中慢慢烤熟,香气混杂着草木燃烧的味道飘满了山谷。爷爷把烤得焦香的山药抛过来,帮我蹭掉烤糊的黑皮,看着我香甜地吃着。他又点着了烟锅,大口吸着,白烟从鼻孔里漫出来,和火堆里的烟融在一起。

腊月里,大雪封山,两只野猪进了村。半夜的嚎叫声穿透窗纸,将我从睡梦中惊醒,我缩在炕角,依偎在奶奶身边发抖。爷爷摸黑起来,火镰擦亮的光像流星划过,他举着松明火把站在院门口,火光里佝偻的背影像棵老松树。火把映着雪地里的绿眼睛渐渐褪去,荷包上的冰壳子被热气呵化,滴在门口雪地上砸出小坑。

我看着爷爷的火镰磨得锃光发亮,荷包的外层布满裂痕,皮屑脱落,斑斑发黄,荷包折叠的地方已经开裂,奶奶又在开裂处缝补了一块红布,由于常年携带在身上,红布已经褪色。“买个新的吧,爷爷,我有钱。”我从曾经装过桃罐头的玻璃瓶里掏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,数了数这些折叠得皱巴巴的毛票,也有两块多钱,递给爷爷。爷爷接过钱,抚摸着我的头,把这些毛票舒展平整,折叠整齐,小心翼翼地又放回罐头瓶里,拧好瓶盖递给我,“你攒着用吧,宝贝儿。”边说边把火镰从腰带上取下来,翻来覆去地抚摸着、端详着:“这还是你奶奶嫁过来时,她托人在城里买的,算来50多年了,我用习惯了。”爷爷若有所思地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……

如今,爷爷的火镰已随他离开了半个多世纪。那簇由火镰点燃的星火,是祖辈们用最朴素的方式与自然达成的默契。每一次打火都是人与天的一次对话,每一缕青烟都是生活智慧结出的硕果。可每当夜深人静时,我总隐约还能听见那“嚓”的声响,至今,那火镰还在我心里打着星光。原来,最珍贵的不是那钢片和火石,而是祖辈们在那个年代亲手擦亮的生活之光。

忽然觉得,爷爷火镰擦出的星光从未熄灭。它化作田埂上空的晚霞,蔓延为灶膛里跳动的火苗。当我们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匆匆忙碌时,祖辈们不疾不徐敲打火镰的身影恰如穿越时空的星光。

有些温度需要亲手点燃,有些星光值得耐心打磨和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