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20日
插图 艺舟
□韩旭峰
我出生在华北平原的一个小村,100公里以内没有山,一公里内没有河。村子很小,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连三分钟都用不到。如果不是村街拐了一个弯,从这头就可以看到那头,还可以直接看到一望无际的庄稼。
天刚蒙蒙亮,石磨就已经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,王婶推着石磨,玉米的甜香从这里飘出去很远。村口的水井那里已经传来打水的声音,初升的太阳照耀下,李叔担着清凉的水,晃晃悠悠地向村里走去。扁担的咯吱声与石磨的吱呀声在晨光中交织成二重奏。
相传正月二十五是仓王爷的生日,这一天每家每户都会在院子里用草木灰画出粮囤,里面放上麦子、玉米、高粱等农作物,然后放鞭炮“崩囤”,以期待一年五谷丰登。
三奶奶画囤时特别仔细,草木灰簌簌落地,画出的圈子如同太阳一样圆。三爷爷会在树下挂上一挂鞭炮,喊孩子们来燃放。鞭炮声震得枣树梢簌簌抖落积雪,炸开的纸屑混着灰烬飞向天空,恍惚间真像捧着粮食往天仓里填。
村子周围都是耕地。春分刚过,麦苗绣出一片绿海,芒种前后,高粱秆子顶破晨雾,待到秋霜染红柿子树,晒场上的粮食垛得比房梁还高。
道路从村子向外延伸,如同在绿色大地上劈出的刀痕,刀痕所在就是道路,道路两边都是绿色的世界。离村子稍远的地方有一条乡村公路,路上少有行人,偶尔有些车从这里经过,司机按一声喇叭,惊得田野里飞起一片偷食的野鸟。
一年四季除了种植小麦就是玉米或者高粱,最令村民自豪的就是所有物产都由自己亲手种植、亲手收获。招待客人往往会用石磨磨出来的玉米糁子熬粥,灶膛里玉米秆噼啪作响,铁锅上白汽翻腾,非得熬够时辰才能金黄浓稠。当然了,如果喜欢的话,还可以铲锅底的锅巴,与市面上包装精美的锅巴不一样,铁锅里的锅巴没那么脆,点上两滴香油加上一点盐,吃两口小咸菜,那就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。
小炕桌上摆的都是寻常菜,或者凉拌或者热炒,每一样菜都来自地里。听说来了客人,张家会送过来几根顶着花的黄瓜,李家送来几个沙瓤西红柿,若是觉得菜不够,出门就可以在陈家篱笆墙上摘一把新鲜豆角。没准哪家还会把客人拉过去喝上一顿小酒,聊一聊村庄往事——虽然不见文字记载,但这都是村子里口口相传的故事。
小村的四季都是风景。
春天满地的野花,红的白的粉的,只要你想到的这里肯定有,而且全部都是野生,置身其中,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。夏天,你会被玉米和高粱地淹没,田间小路显得静谧而悠长,足够很多诗人来这里抒情。秋天,金色的原野上到处都是丰收的景色,劳碌的人们把汗珠和笑声都撒进土地。冬天,雪粒子打着旋把村庄藏进棉絮,连井台上的辘轳都裹成了“白玉蘑菇”,檐角垂下的冰溜子记着数九寒天的刻度,一直到春天才让小村重新回到现实世界。
这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村,与周围的村庄比,一点出众之处都没有,但是这里的人不管走出去多远,不管在哪里,心都永远拴在这里。
再次回村,我看见敞开的大门里还是熟悉的场景,风里飘着新磨玉米面的香,忽然就懂了父亲说的——在庄稼人手里,日子是要种进土里才长得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