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经如此

2026年01月23日

刘世斌 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,中国楹联学会会员,中华诗词学会会员,保定市书法家协会执行副主席,保定市青年书法家协会主席,保定市管优秀专家,保定市首批文艺领军人才,保定市政协委员。

□刘世斌

如果说齐白石的衰年变法成就了其艺术的最终高度,那么“变法”之于我们求学阶段的人有何意义?

曾经有一段时间,我总是思考上面这个问题,以至于在追寻书法的路上,常常因不满足现状而左顾右盼,试图多一些面貌示人,以期实现董仲舒“琴瑟不调,甚者必解而更张之,乃可鼓也”。但在那些火眼金睛的行家看来,这些都只是肤浅的改头换面,终未实现本质的解弦更张。究其缘由,这种尝试仅仅停留在技法探索层面,缺乏对书法的深层理解和独到认知,其结果一定是“心”未改而“相”依然。

如何让“书心”发生改变,答案之一或许是阅历。阅历是历事、是读书,是岁月、是积淀,是外求、是内观,是融入、是接纳,每个人的理解或许不同,但终归指向的一点,就是成长,是那种真正的内心成长。这一成长的标准对于有些人或许是与生俱来的,即所谓的“天赋”,但对于另一些人则可能是后天求而难得的。我属于后者的圈层。

工作的忙碌挤压了临池时间,但也为我窥探世间的多元状态提供了更多机会,“人民至上、自信自立、守正创新、问题导向、系统观念、胸怀天下”同样适用于书法创作。孤灯冷砚的坚守不仅是为了自娱,还有娱人和服务大众;面对古人法书虔敬追寻的是跨越千年的文化根脉;千百次临帖为的是有朝一日的化蛹成蝶;从问题入手不断修订才能令创作得以提高;“五乖五合”早已将人与笔墨、自然视为一个完整的体系;而真正的书家笔下气象早已超越一己悲欢,将笔墨融入天下,与时代同频。这些自然会成为我内心成长的阅历。

然而阅历的增长,并不会自然滋生出“书心”的蜕变,还需加以“沉潜”。这沉潜并非被动地浸于笔墨,而是主动将纷繁阅历投于思想熔炉,反复锻打,去芜存菁,最终凝结为对笔墨与世间关系的独到领悟。于是,我的创作从刻意追求外在“面貌”的多样,逐渐转向对内在“气息”与“格局”的涵养,力求在每次提笔时,真实地面对当下。读罢几页古书,共鸣其境,或许笔下便添几丝苍茫遒劲;处理一桩繁务,或许便懂了一些结构布局中“和而不同”的平衡;甚至一次林间行走,云岚舒卷,也能唤起我对行气与留白的思考。这些体验如尘如露,点滴汇聚,悄然提升着我对线条质感、空间节奏乃至书法终极意义的感知。

我也重新思考“守正创新”之于书法的深意。“守正”,守的不是先贤留下的凝固形壳,而是使书法成为书法的精神内核:对汉字形意之美的敬畏,对笔墨表现力的不懈探索,以及通过书写安顿身心、联结他者的文化本能。“创新”,则是在这“正”的河床中,注入属于时代、独一无二的“我”所领悟到的活水。没有阅历的活水,河床终将干涸;没有坚实的河床,活水便会泛滥。

变法,未必专属晚年,而是贯穿艺术生命始终的一种状态,一种由外而内、再由内而外的淬炼与生长循环。它的契机,深植于广阔的人生阅历;它的能量,源自对阅历不断的反思、消化与升华;它的归宿,是实现个人心性与笔墨传统、时代气息的深层契合。

路漫漫其修远兮。我不知自己的笔墨终将呈现何种面貌,且学着去享受这番阅历沉淀、在传统与自我之间“寻路”的历程。笔在纸上行走,亦在心上行走;墨迹显于宣纸,亦显于生命的年轮。曾经如此追寻,今后,依然如此追寻,只是少了几分惶惑,多了几分笃定。在岁月与笔墨的双重镌刻下,让这颗“书心”,走在属于自己的“变法”途中,静默,而坚定。

一路上,每一刻真诚的体验,每一次与古人的神交,每一回对当下的叩问,皆是不可或缺的基石,方能垒出那未必巍峨、却必定真实的个人艺术高度。这,或许就是“法”之于求学者最平凡、也最珍贵的意义。

2026年1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