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2月12日
那年正月十五晚的文艺节目汇演,现场人山人海,我们大队演员演出的现代京剧《沙家浜》选段《智斗》,赢得台下观众一片叫好声。 插图 赵芳
□耿凤忠
一
那年,腊月里的第一场雪糁子沙沙地飞在窗户纸上。我坐在冰凉的炕沿上,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。我看着盖有大队公章的纸上那几行苍劲有力的钢笔字,内容是让我负责挑选演员,组织排练文艺节目,丰富群众文化生活,参加公社汇演,落款日期为腊月初一。
我刚上任大队团支部书记,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参加全公社的文艺汇演。我心里嘀咕着:“排练节目,吹拉弹唱,样样我都不内行,这活儿咋干?”思来想去,我下决心赶着鸭子上架也得干出个模样。
那时农村的文化生活单调、贫乏。一年到头能看上两场露天电影就是天大的热闹。银幕挂在打谷场两根临时立起来的木头柱子上,北风一吹,人影跟着幕布哗啦啦地抖,乡亲们看着幕布上模糊的人影也很开心。入冬了,日子更是被漫长的寒冷和寂静塞满。于是,腊月里组织这台戏就成了全村人眼巴巴盼着的一桩心事。这副担子落在我这个外行的肩上,我心里老是揪揪着。
傍晚,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去了大队书记老刘叔家。他在院子里整理柴火,嘴里叼着烟锅,烟雾从他鼻孔和嘴里缓缓呼出。他看着我发愁的样子,不紧不慢地抬起那粗糙的右手,拍了拍我的肩膀,面带微笑:“你啊,别怵!咱请个外援。”老刘叔这么一说,我心里有了底。几天后,县文化馆的郑老师就背着铺盖卷来了。一个戴着眼镜的清瘦中年人,话不多,眼神却亮。
消息马上传遍了沟里沟外七个自然村。大队腾出来三间旧仓库作为排练场地,顿时,村里热闹起来。晚饭的炊烟还没散尽,锣鼓家伙就先声夺人地闹腾开了。大鼓擂得人心跟着蹦,铜锣敲退了山村的清冷,笛子、二胡响成一片。透过仓库里的篝火,弥漫出尘土味儿。近30个青年男女的面孔被篝火和油灯映得忽明忽暗,眼睛里都燃着两簇小火苗——那是对即将到来的演出和荣誉的渴望。
郑老师带来的节目单子像一桌精心准备的年夜饭:歌颂本村劳模的《三句半》,带有乡土气息的快板,重头戏是现代京剧《红灯记》《沙家浜》片段,还有老辈人爱看的《秦香莲》《花木兰》等选段。郑老师拿着根磨得溜光的柳道木棍,在仓库中央一站,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,像小锤子敲在点子上。队员们围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期待。
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,人还迷糊着。桂茹守在床边给她娘擦口水。
“队长……”桂茹看见我,两眼噙着泪花。“大娘咋样了?”“一直输着液,医生说得观察几天……”桂茹的声音沙哑。我看着她红肿的双眼,又看着床上的大娘,心一横:“桂茹姐,大娘这儿不能离人,你看这样行不?白天我守着,你去眯一觉,晚上你再过来。”桂茹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咋能让你……”“咋不行,就听我的,你踏实歇半天,晚上来替我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我守在病床边笨手笨脚地给老人陪护,困了就趴在床边打个盹,饿了就啃几口家里带的干粮。桂茹来替班时,嗓子说不出话来。第四天,老人病情好转,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:“妮儿……你去吧!娘……没事儿……”那一刻,我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四
大年初三,村里的锣鼓比往年敲得更早更响,透着一股憋足了劲儿的精气神。七个小村庄都搭起了土台子。汽灯高悬,照得台下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满是期盼的脸庞。开场锣鼓一响,台下的观众眼巴巴地盯着台上。
《三句半》敲响了头炮,诙谐的乡音俚语逗得满场哄笑;《红灯记》李奶奶扮演者齐国云,一段《痛说革命家史》唱得台下几个大娘撩起衣襟直抹泪;《智斗》开场,刘玉玲扮演的阿庆嫂唱腔清亮又不失沉稳,与胡传魁、刁德一的周旋滴水不漏,台下叫好声不断;压轴的《秦香莲》扮演者桂茹,唱声哀婉凄绝,将被抛弃的悲愤与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,台下的叹息声夹杂着啐骂陈世美的责备声。
正月十五晚,公社大礼堂灯火通明,台下坐满了观众。轮到我们上场了,我站在幕后看着台上的队员们。锣鼓铿锵,幕布缓缓拉开……最终的汇演评比结果,我们大队获得组织一等奖,《沙家浜》《红灯记》《秦香莲》《三句半》等七个节目获一等奖,总分第一名。
我们的20多个队员拥抱在一起。郑老师用力拍着我的肩膀,手劲儿大得惊人;国云姐和玉玲拉着手,像亲姐妹那么开心;桂茹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;台下,支书老刘叔站在板凳上,两只粗糙的大手举过头顶使劲儿鼓掌;沟里沟外赶来的乡亲们拍着巴掌,脸上堆满笑容。
五
多年后,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。曾经那震天响的锣鼓,那咿呀的胡琴,那汽灯下涂抹着廉价油彩的一张张年轻面孔,都成了记忆深处泛黄的老照片。寒风掠过废弃的仓库门前,仿佛还裹挟着当年喧腾的鼓点和激昂的唱腔,令人回想起队员们嘴巴呵着热气排练的场景,门外还有几个小孩隔着门缝好奇地张望,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温度。
那温度背后,是土壤里结出的成熟果实,是漫长冬夜里亮起的暧暖的光,更是那个年代为整个村庄奋力唱出的一嗓子。这一嗓子,足以穿透漫长的岁月尘埃,在记忆的河床上撞出起伏的回响。
二
挑选演员时,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排《沙家浜》选段《智斗》一场,胡传魁和刁德一的人选试了两遍就敲定了,轮到阿庆嫂却卡了壳。一个是沟掌村的齐国云,前几年演过阿庆嫂;另一个是沟口村刚毕业的高中生刘玉玲,是个“新手”。试唱时,刘玉玲一开嗓,那清亮圆润的嗓音、协调利落的手势,竟有几分八面玲珑的姿态和神韵。相比之下,国云姐的唱腔就显得有些刻板了。
角色最终落在了刘玉玲头上。国云姐的脸上顿时像蒙了一层寒霜,她猛地扭过头,站起来抓起自己的蓝布棉袄一声不吭地挤出人群,甩门走了。那“哐当”的一声撞在每个人的心上,原本热闹的排练场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第二天晚上,国云姐果然没来。雪下得很密,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,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往沟掌村走,走在这没过脚脖子的雪地上,鞋底下的冰疙瘩越踩越厚,我紧小心还是滑倒了。我脱下鞋,两手用力把鞋底上的冰疙瘩磕打掉,试着站起来,拍打了屁股上的雪,用嘴巴的热气呵了呵冻得发木的手,心里没着没落地往国云姐家走。国云姐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里,煤油灯的光晕昏黄。她男人闷头搓着麻绳,国云姐坐在炕沿上,脸朝着墙,肩膀微微耸动。屋里弥漫着一股冷冷清清的气氛。
“国云姐……”我抖了抖头上和身上的积雪,搓着手,屋里似乎比外面还冷。她没回头,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:“队长,你甭说了。俺老了。”
“姐。”我挨着炕沿坐下,声音尽量柔和。“玉玲是唱得好,可这出戏不是光靠一个阿庆嫂能撑起来的。你看那胡传魁、刁德一,哪个不是顶梁柱?郑老师觉得李奶奶这个角色分量重、唱腔沉,非得你这样有历练的人压得住台!”
我把团队合作的重要性掰开了揉碎了絮叨着。炕桌上的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映着国云姐有些松动的侧脸。她男人停下搓麻绳的手,闷声道:“兄弟大老远雪地里赶来,话在理,咱不能撂挑子。”良久,国云姐长长叹了一口气,带着点儿不甘却也释然:“行吧,李奶奶就李奶奶吧,要唱砸了……”“姐,你一开腔那准是满堂彩!”我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。
三
年关将近,队员的排练也到了冲刺的时候。每个动作、每句唱腔都抠了又抠,练了又练,大家都绷紧了一根弦。就在这节骨眼上,《秦香莲》的女主角李桂茹她娘突发脑血栓,桂茹连夜陪着去了县医院。
《秦香莲》是重头戏,桂茹的唱段贯穿始终,别人还顶替不了。郑老师眉头拧成了疙瘩,右手挠着头皮,在地上来回走动着。队员们刚刚鼓起的劲头像被戳破的皮球,泄了一半气,这个节目只好暂停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,我骑着大队那辆旧自行车,顶着冷飕飕的西北风往县医院猛蹬,骑了两个多钟头,浑身冻得僵硬,手脚不听使唤。县医院病房里,桂茹娘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