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山,我那小时候的年

2026年02月26日

□张金刚

“闺女要花,小子要炮”。自然,我对鞭炮的念想,一进腊月便被再次点燃。父母最懂孩子的心思,不管年货缺什么,鞭炮是万万缺不了的。渴望鞭炮的孩子这些天也最乖,每天不再疯跑、不再捣蛋,只管用甜嘴和快腿,哄得赶年集的父母高高兴兴买回几挂火红的鞭炮,放个痛快,乐个痛快。

一百响、五百响的鞭炮不舍得一放了之,被一个个拆散,装上满满一口袋,出门炫耀去了。谁的炮多,谁的个儿大,便会成为焦点,倍儿有面子。一个接一个摸出鞭炮,点着,扔出去,“啪”的一声炸在空中,清脆的声响在山间回荡,心里的快乐随之在苍山荡漾。

数天下来,几口袋鞭炮就这样一个一个地放到所剩无几。看着仅剩的两挂小鞭,才想起大年还未来到。看着别人还有鞭炮在燃放,自己却口袋空空,只能听响儿,心里酸酸的。

除夕熬年,听着此起彼伏的炮声,沉沉睡去。大年初一,起得很早,听听谁家最早放鞭炮,第一时间冲到他家,和蜂拥而至的伙伴争抢拣拾“瞎炮”。一早上几家跑下来,还真能拣上半口袋,还别有一番乐趣。这样每天拣下来,再零散掺上自己珍藏的最后的鞭炮,过年的鞭炮声可以持续到正月十五的年尾,只是不再如先前那般稠密了。

年的脚步越来越近,一张张充满希冀、饱含情趣的年画,扮靓了新年的农家小院,呼唤着又一个生机盎然、充满希望的春天。

年集开了。家里母亲忙着煮肉、摊煎饼、做豆腐、蒸馒头,一天到晚没个清闲,父亲就成为年货的采购者。盼着父亲赶集回家,就成了我的一大乐趣。早早迎在父亲回家的路上,等呀盼呀。除了等父亲兜里的鞭炮、糖果,还有就是他手里那一卷年画了。

那时的年画多是一些戏曲故事、电影故事的连环画。记忆中,应该是一个故事分为两张,纵排四列十六幅图画,每幅图下配以简短的文字说明。农村里电视还没有普及的年代,就是这简单的构图、简单的故事,牵住了无数孩子的心。《西游记》《水浒传》《白蛇传》等经典戏曲故事,还有一些祖国风光、电影明星,都以年画这种独特的形式传到了农村,成为我文艺的启蒙。

父亲喜欢戏曲,买的年画都以戏曲连环画居多。精彩的画面、定格的招式、生动的注释,最能吸引眼球。一口气读完,畅快,过瘾,这时就嫌父亲买得少。家家都买年画,走家串户去看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。大年初一去拜年,大人们有大人们的谈资,而孩子就高高地站在椅子上,一字一句地看着大厅墙上的一幅幅年画。挨家拜年,挨家看画。年过完了,村里各家的年画也就欣赏完了,脑子里装满了故事。

其实,年画也就是刚买刚看时觉得新鲜。一年忙忙碌碌,那些年画成了白墙上一种必需的装饰,色彩和情节也被忽视了。当揭下墙上张贴一年的年画,雪白的纸张已经泛黄,初闻时的油墨清香已然被墙土味冲散。节俭的人家会将这些年画重新擦拭一番,再贴一年;孩子可以用这些年画包书皮或制成草稿本;手巧的人家会用年画纸卷门帘、糊笸箩、折钱包。年画又焕发了生命力。

如今,每当走在苍山的老房前,我还能叫出老房主的名字,记起他家正房墙上新贴的一张张色彩鲜艳的年画,以及他们送上的甜蜜的糖果、喷香的茉莉花茶。

最难忘老屋里那盘土炕和土炕上的年。土炕,横在屋内,连着灶,靠着窗。忙年的炉灶旺火不断,蒸煮出喷香的美食,土炕也被烧得格外温暖。一家人在炕上劳作、嬉戏、欢聚、闲聊,过大年,话团圆。

过年的馒头总要蒸上一锅又一锅,装起来,吃到年尾。发面盆放在最热的炕头,一宿便发得满满,粘了盖子。母亲齐着炕沿铺好案板,挽起袖子用力拆面。将面团置于案板之上,揉搓成条,揪下剂子,细细地揉成馒头。一屉蒸好又是一屉。母亲总会不辞辛劳做些花卷、糖包、花馍,哄孩子开心。在我眼里,这土炕就是母亲施展厨艺的舞台,烹出雪白的馒头,点上红点,香甜又漂亮,寓意锦上添花、鸿运当头。

贴窗花、做纸花、点灯花,这一习俗母亲一直沿袭,祈愿红红火火、吉祥平安。吃过晚饭,母亲取出剪刀、纸张,拉上全家,盘腿坐在热炕头上,开始手工。成叠的红纸经母亲的剪剪刻刻,漂亮的窗花就已成形。生肖、花鸟,惟妙惟肖。各色皱纹纸经母亲的折折叠叠,一束束纸花魔术般摆上几案,一朵朵灯花装于袋内,以待吉日点燃祈福。剪下的纸屑五颜六色散落炕上,如花毯般艳丽。

我放假了,大哥、二哥打工回家了,一家人终于团聚过年了。长长的土炕骤然变得拥挤起来。一家老小挤在一起,温馨而热闹。年夜饭端上炕,满满一桌,盘腿围坐。一家人吃着饺子,喝着小酒,有说有笑,其乐融融。饭罢,邻居来串门,赶紧上炕,看电视的、嗑瓜子的、打扑克的、聊闲天的、靠着被子抽烟的,乱作一团。而我却躲在角落里,把哥哥打工攒下的硬币撒在炕上,一枚枚数了,装入存钱罐,想着来年换文具、雪糕。人们散去,钻在被窝里的家人关灯谈论一年的事儿,你一句我一句,很快便睡着了。醒来,便是新一年的新一天。

还难忘暖洋洋的屋檐下闹哄哄的聚会。那时,老屋还未拆,父母还不老,我还是个没成家的小伙子,村里长住和回村过年的年轻人、小孩子一抓一大把。过年时,大家聚在我家向阳的屋檐下,说说笑笑,热热闹闹,和和气气,是我记忆里珍存耐品的年味儿。

彻底闲下来的乡亲聚在一起摆了好几摊。一摊“啪啪”打扑克,一摊“咔咔”下象棋;再摆几个小摊,也是打牌、下棋。除了两道门槛、几级台阶,父母数十年积攒下来的椅子、高板凳、低板凳、小木墩、玉米秸蒲团,就连院里的石块、砖头、木棍等,全都派上用场,坐满了人。实在没得坐,站着、蹲着,靠墙、倚柱,甚至坐在别人脚上,也要聚上一阵子。

即便到了饭点儿,兴致盎然的人们也不会散去。母亲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准备一家人的饭菜。做一顿面条,有人盯着你和面、擀面、煮面;炖一锅肉,有人闻着香味儿就凑来了,还要夹一块尝尝。母亲也常逗趣说:“别光闲着,洗洗手给包饺子,去给烧把火,去给打桶水……”来串门,搭把手,正常。从东屋到西屋,母亲常是从东台阶下,再从西台阶上,再绕回来。有时急了,就冲大家喊:“你们有点儿眼力见儿,让让,让我过去。”他们并不恼,欠下屁股,侧下身,继续,真不拿自己当外人。也好,这才热闹嘛!

话说,这已是20多年前的场景了。如今,母亲已逝,父亲年过八旬,我也迎来又一个本命年——马年,奔五十了。我愈发依恋苍山,唯愿每个年节回到苍山,回到生命的起点,活回乡亲们口中的“三小儿”,活得像个孩子,把简单的快乐延续到每一年的每一天,直至真的老成了一个孩子。

苍山,是我的故乡。两百余年的村庄,隐在莽莽苍山之中,岁月轮转,静谧安闲。祖上应是有些文化之人,望山恋水,为村庄取名“苍山”,颇有几分“日暮苍山远”的古风诗意。

然而,苍山村一直被山所困,又偏,地薄,水瘦。故而,“穷”是压在我儿时心头最敏感的字眼,以至于羞于跟外人提及“我的家在苍山”。只一味埋头读书,想早日逃离这个生我养我但让我羞愧难当的村庄。

人生匆匆,阅过山海。可当我在县城定居,将苍山彻底丢给大山和老人;当我过年回乡,再也找不回儿时那简单快乐、热气腾腾的年,心中不由一阵酸楚与怅然。只得站在过年的当口,漫步熟稔寂静的村庄,在一点点找拾记忆中,安抚温暖我这个中年游子漂泊的心。

一时,在苍山,我睹物怀旧,童心被唤醒,变回了孩子,沉浸在了小时候的年。

阜平县苍山村。 本文摄影 张金刚